第七屆「紅樓夢獎」首獎作品

《唇典》    劉慶〔瀋陽〕
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年) 

首獎作品評介
在二十世紀初,西方思潮尚未影響中國之前,東北的滿族烏拉雅人,仍然生活在遠古的文化傳統和信仰之中。族人有生活中的大疑難、災禍、病痛、都會找能通神靈、品德高潔的薩滿,薩滿通過神歌、儀式和入神,來作指示、解決和慰藉。劉慶的《唇典》是一部氣魄宏大的作品,描寫烏拉雅族人如何在動亂的世界中掙扎求存,調整了自己與人世的關係。而薩滿文化也在長達八十年的歷史洪流中沒落。小說的主角滿斗就是大薩滿李良的弟子,有人稱他是最後的薩滿。他天生具有靈視,但在李良死後,感於環境的巨變,他一直抗拒成為薩滿。他具有薩滿的品德:純正、善良犠牲自我以助人,他終其一生以韌力接受逆運,栽種感恩祝福的種子。

滿斗是私生子,牽動他命運的三個人也是小說的要角:被人強姦的母親柳枝,因未婚妻被沾污而遠走的掛名父親郎烏春,還有強姦者王良,他們三人都經歷了大時代的洗禮,歷經軍閥時代、抗日戰爭、和抗日勝利後在東北俄軍、共軍、國民黨軍隊三方的混戰。兩位男角在戰爭中的起伏地位、柳枝和郎烏春由怨偶而最後和解、都寫得令人動容。此外,劉慶還描繪了許多角色。雖然時代混亂、角色繁多,卻能穿針引線,條理分明,人物個個鮮活,如表現民族氣節的抗日英雄韓淑英和姚書堂。劉慶擅長描繪人的感情,如為母則強,為了保護嬰兒或胎兒,為母者能與大狼或強暴者格鬥。又如病弱的郎烏春為了報仇,成為勇猛的戰士。小說更呈現了在中蘇邊界上烏拉雅人的村鎮中,多元種族的混合,包括滿人、漢人、俄國人、日本人之間的互動和交流,小說的要角之一阿菊就是日本人。《唇典》,口耳相傳時代留下來的經典,生動地呈現了整個族群,在動盪戰亂中鮮活的人物列像,以及薩滿文化的餘輝和沒落,是一部史詩般的巨構。

香港浸會大學榮休教授
鍾玲教授


作者簡介
劉慶,1968年生於吉林省輝南縣,1990年畢業於吉林財貿學院統計學專業,現任華商晨報社社長、總編輯。1987年開始發表詩作,1990年發表小說處女作,1997年在《收穫》雜誌1期發表長篇小說《風過白榆》,199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2002年長篇小說《冰血》由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2003年在《收穫》雜誌3期發表長篇小說《長勢喜人》,2004年由灕江出版社出版,並被中國小說學會評定為2004年中國小說長篇小說榜的上榜作品。2005年短篇小說集《信使》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小說曾獲東北文學獎、長白山文藝獎、吉林文學獎等多種獎項。

長篇小說《唇典》發表於《收穫》雜誌2017年長篇小說春季號。全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中國小說學會評定為2017年中國小說排行榜長篇小說榜第一名。2018年7月,獲第七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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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慶於頒獎典禮上發表之得獎感言全文

因為卑微,所以寫作——「紅樓夢獎」授獎演講辭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各位到場的嘉賓朋友:

感謝各位的光臨,和我一同見證和共渡這一莊嚴和光榮的時刻。對我而言,這一時光的恩賜溫暖而神聖,紅樓夢獎以中國最偉大的文學作品《紅樓夢》命名,這一命名的本身就已飽含無限的使命感和象徵意義。接受這樣的獎勵和表彰既讓我興奮,又讓我深感忐忑。只要大家讀一讀曾經獲獎的作品和作家的名字,就可以和我的心意形成共鳴。在本屆評選當中,同樣有著那麼多我敬重的名家和名作參評,《唇典》能夠獲得首獎,這樣的殊榮只能用幸運來表述。

在我的童年,東北鄉村將小說稱作大書,而《紅樓夢》又是大書中的大書,其書之大,在於這部書具有重塑漢語生命的意義。在我看來,我們的民族文學曾有兩大傳統,一個是以《史記》為代表的史學傳統,一個是以入仕為目標的讀書人為代表的詩學傳統。在《史記》中,一句「坑殺趙卒四十萬」,便完成了一個大事件的記載,歷史將那四十萬趙國士兵和他們身後數百萬眾的普通人的生命及生存一筆勾銷,略去了多少悲情和淒慘。而詩人們構建的悲傷書寫也十分含蓄,「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在惆悵中還要保持風度。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這才是無盡的悲愴和發自心底的呼喚,但這種傳神的「詩意」仍然無法傳達真正的悲歡離合,到了《紅樓夢》,一句「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終將悲愴和人生的艱辛穿透了歷史和時光,擴大和放大到無邊無際。《紅樓夢》是一個時代,甚至是多個時代的悲愴和無數人的繁華落寞,中間又伴隨著那麼多注定消逝的絕美瞬間,是中國文學、美學的集大成之著。

在《紅樓夢》成書之前的四百年,在遙遠的佛羅倫斯,也曾出現過以夢幻方式開啟的神奇之書,那部同樣偉大的作品是但丁的《神曲》。史載但丁因為對一位少女的愛戀接受了神啟,遊歷了刑罰嚴酷的地獄,遊歷了能夠得到寬恕的煉獄,從而在地上樂園吉祥的雲朵和花瓣般的雨珠中,見到了靈魂歸宿的天堂。在但丁的時代,人們對敘事體的作品統稱為喜劇或者悲劇,在傳抄者和詮釋者那裡,《神曲》因為主人公最終進入了天堂被稱為喜劇,很長時間以後,神聖的喜劇才變成了今天的《神曲》。

《紅樓夢》和《神曲》有著許多共同的特點,都以夢境開篇,都經過了許多人的整理和傳抄,幾乎都是秘傳的,都在當時的主流視野之外。我在這裡要說的是,上述這兩部偉大的作品,仍然是精英詩人的傑作。在此之外另有一條,甚至不能稱為文學的詩學脈絡也曾出現過,而且更加具有民間詩學的意義,那就是如弗雷澤的人類學名著《金枝》所記述的廣泛存在於世界各地的民間神話與詩學傳統,對我而言,其中最為熟悉的就是曾經存在於東北大地的薩滿詩篇。

中國的東北大地,在漫長的時間裡,曾被稱為蠻夷之地。在蒙昧的北方大地,薩滿曾是生靈的異數,他們被喚做通靈的人,是人和神界、靈界的溝通者,他們精通民族和族群的歷史,是部族的精神領袖,是醫師,是占卜師。每個部族都有自己的薩滿,每個薩滿都有自己供奉的神靈。通曉自然秘密和心靈密碼的薩滿,還肩負著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傳承的使命。在那些祭天祭祖的莊嚴時刻,他們臉罩獸面,身披獸皮禽羽,如癡如狂,茹血踏歌。

一個合格的薩滿要在他們的儀式中祈禱、召喚、祝福、求告和訴說,他們傳講神龕上的故事和詩篇,他們是最早的東北地域的歌者、詩人和小說家,他們能夠洞悉社會的衝突和世間的荒謬與美好,而他們富有犧牲精神和救贖象徵的法術,又有著強烈的宗教精神和世俗疊加的情感。他們的傳承還是秘傳的,一代代地口口相傳。

東北大地有一個特點,就是原住民的原發文字一次次消亡,從契丹文到金文,再到滿文,這意味著文字記載的歷史即使有,也已經蒙上了無法抖落的煙塵。口耳相傳不但成為必要,而且成為唯一。一代代薩滿唱著民族的古歌,那些吟詠世代不衰,尊天敬地的莊嚴,憐愛眾靈的長歌神秘而又神聖,他們歌頌神靈,歌頌自然,歌頌祖先,那些頌歌成為民族和部族的歷史和記憶,滋潤和救護著一代代人的心靈。還有那些席捲不去的憂傷,呐喊,蒼涼,和時光相遇,和歷史疊加,迸濺出火花。

《紅樓夢》和但丁的《神曲》都經過許多人傳抄和整理,甚至是再創作的過程,同樣,薩滿的每一首神歌也都經過了同樣的過程,都是集體創作。第一代薩滿種下了種子,後一代薩滿再用心血灌育,然後是再一代靈感的注入,直至如樹參天,即使參天了,仍然沒有固化,這是一棵靈魂樹,無形而有脈,枝葉象花朵一樣在後代和傾聽者的心中綻放和舒展,陽光是一代代人的希冀和夢想,根系則上溯到遠古和祖先的血脈。

一支支神曲,一個個夢境,而薩滿要在夢境中工作。薩滿們沒有但丁般對社會各階層及角色以及社會變遷理性的深刻認知,也沒有《紅樓夢》般的瑰麗詩情,但他們的詩篇粗獷,真誠,渾然天成,是民間的風雅頌,完全可以接續《詩經》的傳統。集文學傳統和宗教情感於一體的心靈之歌,是無字之書,是大地神曲,以超拔浪漫的奇崛想像,對抗著殘酷的生存和世相的無奈。這些古調長歌植根於民間,是智者和時光的共同創作,應和民間情感,更重要的是,講述者和傾聽者都對詩篇有著無限的敬畏之心,這是一種在冰天雪地淬煉的詩學傳統,有著綿長和經久彌堅的生命力。他們是民族詩人,是地域和家族的小說家。他們不同於遊吟詩人,薩滿是本部族和本民族的歌者,他們只講述族群才有資格聽見的故事,這是一種生存和生命的力量,還有著一點自豪感和天予我命的神聖歸依。祭歌詠歌交織,集風雅頌為一體,試圖與這世間的一切都能共存與和解,這種偉大的生命力和情感的張力穿透了歷史和政權更迭的帷幕。

就在《紅樓夢》成書的前後,乾隆四十五年,大清國頒佈了一條律法,叫做《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在滿族地區推行了自上而下的薩滿教改革,核心內容是對以氏族為本位的薩滿祭祀儀式進行規範,用皇家的神祇統一替代了部族的神祇,並取消自然崇拜,這一宗教政策直接影響了那個時代人們的生活。乾隆頒佈的薩滿法令實際上是取締了除皇家薩滿和供奉神之外的所有薩滿的祭神權,讓除愛新覺羅之外的所有家薩滿和族薩滿都成為非法。這讓本身就是秘傳的薩滿詩篇變得更加隱秘,甚至導致了難以記述的詩篇消失在歷史的長河當中。

我是幸運的,我有幸闖入了薩滿詩篇這個秘藏的花園和寶庫,得以任意地採摘花朵裝扮自己的花籃,用那些寶石般的句子照亮我自己的語言。

人類已經有那麼多書了,那麼多故事,為什麼還要多你的一本?為什麼寫這個故事?這個故事的意義何在?你的創作會有哪些超越和獨到之處?這些是一個作家應該想的。你要思考意義,思考節奏,思考控制,思考故事結構。讀者真正需要的是蕩開一槳,劃破沉悶,享受水波不斷散開的漣漪,就像一個歌者,一個不需要前奏的地方,惟有開口便唱,方能石破天驚。有一種追求是我崇尚的,那就是追求的境界不但要有天地間的奔放和遼闊,還要有行吟詩人的從容、優雅和感傷,你要用想像和張力完成貼近人心的贊詞和頌歌,幸運的是我找到了薩滿這個視角,要知道,他們天生就有講故事的才能和使命。

《唇典》引用口口相傳之意,以一個薩滿神歌的講述方式,寫了中國東北近百年的歷史。滿清覆亡,民智開啟,大量的關內移民湧入白山黑水的封禁之地,此前的日俄戰爭,甲午戰爭,到三十年代的日本侵華,中國東北是近代史上場景轉換最快最大的一幕幕滄桑大戲,東北人的心靈史和現代中國的心靈史接軌和碰撞,是如此的強烈和驚心動魄。因為多種原因,東北這片大地的那些在歷史轉換中不屈的存在,還有神明的力量,日常生活中的進進出出,一片大地的心靈史和地域文化精神還從未有過深沉和切近的表達和傾訴。

在寫作中,我希望《唇典》能夠因為接引和借助神明和神靈的力量,讓小說有一個新的敘事系統,換一個視角看人生,多一些神性、理性、血性和詩性,多一些悲憫和憂傷,還有人性和未來的力量。還想通過小說彰顯民族詩性的力量和文化情懷。

我長期在市場化的報紙裡面做負責人,工作極其繁雜,工作壓力真的很大,最多的時候,一天我要開十幾個會,一晚上參加幾場活動,沒有堅持和熱愛,想完成一部理想中的作品,自己都覺得不可能。《唇典》是我的第四部長篇,構思五年後才動筆,寫作又歷時十年。我在創作談裡曾寫過:十年太漫長了,在我的認知裡,只有曹雪芹的《紅樓夢》才配得上這麼長時間的寫作。但沒想到,我會因獲得以這個偉大的名字命名的文學獎,真的和《紅樓夢》產生交集。

這次,紅樓夢獎首獎頒給《唇典》,我覺得是文學給我的獎賞,獎賞的是一個作家的堅持和熱愛。同時,也是東北這片神奇的土地對我的一種獎賞和助力。

再次感謝“紅樓夢獎”發起人和贊助人,再次向評審會的各位老師們致敬。感謝你們對《唇典》的厚愛,文明撒下了許多智慧的種子,有許多種子被風吹到了河裡和海裡,有的落在了沙石地上,茂盛地開放的種子是最幸運的。《唇典》是幸運的那一粒種子,我希望它能夠種進人心,茁壯成長。大家的祝福和友誼我已經裝進《唇典》的行囊,將成為《唇典》走向世界走向未來的動力。
再次感謝,祝各位身心愉悅,詩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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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審委員評語節錄

「唇典」原意是東北地區的一種民間切口。作為長篇小說的標題,唇典含有「唇中典故」之意,即為口口相傳的歷史。這部小說雖然也涉及到東北地區的民族風俗史、十四年的抗戰史以及半個多世紀的中國現代史,但它表述的不是官方欽定的正史,而是來自民間傳說中的故事。「薩滿教」的生活及其歷史演變衰亡,是故事的主要線索,敘事中人鬼混雜,陰陽兼顧,又貫穿了歷史真實的典故。如偽滿洲國溥儀求神一節,寫得尤其生動。小說視野開闊,情節繁複,在抗日戰場上呈現了中國、日本、蘇聯、朝鮮等各國人士的糾葛。在塑造當地民間抗日英雄的成長過程中,予以複雜的描繪,從而再現了歷史的真實。這是一部中國式的《靜靜的頓河》。
 

復旦大學圖書館館長
陳思和教授